小蒙是我曾经在乡下念书时的同学,但时至今日,我却怎么也记不起她的摸样了……那一年我才8岁,个头长得非常瘦小,加上整天在太阳下跑东跑西晒得极黑,远看活像一只猴子。相反,小蒙同样的年纪虽是女孩子却比我高出了快半个头。小蒙的脚步和我一样总也停不下来,而且摔了跤也从来不哭鼻子。那一年,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在每天放学的时候,我总会在操场边的单杠处等她,站在那儿,用脚踢沙子,仰望头顶飞过的乌鸦,或偶尔闻到园丁修剪草丛的清香。我对着四楼的窗户喊她的名字:“小蒙,你快点下来啊!快点下来!”然后小蒙就会很潇洒地从教学楼上跑下来,单手三百六十度甩着书包,好像是在发《街霸》里的苏联人的投摔技。我的记忆中,小蒙一直都是跑得那样得飞快,她身后似乎总有伴随着扬尘。我们每天一起放学回家,每天走那条小路,每天又在差不多的时候与那头晚归的耕牛不期而遇,小蒙帮它起了个名字,叫“体育课”,我们挥着手和它与它的主人道别。也有时候,我们会比赛跑步,但我总也跑不过小蒙,于是我就会耍赖说:“我捡到钱啦!小蒙,你快停下来看看!”可谁知道小蒙撒腿跑起来就变成了一条野狗,停也停不下来,只管往前面跑,只留下两条麻花辫在身后甩啊甩的,越来越远,迷住了我的眼睛。
一次语文课上,嘎老师让大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不可预知的神奇》。班级里的其他小朋友都写了一些外星人、尼斯湖水怪之类的故事,而只有我和小蒙写的是关于本村的一些鬼怪传闻……嘎老师看了后很生气,把我们的本子当场撕得粉碎,甚至还在午休的时候把我们“请”到了她的办公室里罚站。我和小蒙俩人对着办公室的墙乖乖地站着,她抿着嘴,眼珠子打转,两只手不安地拨弄着墙面上突起的漆,直到有一些落在了我的鞋尖上。本来以为老师这次一定会枪毙我们的,但嘎老师却只是一直自顾自地在水笼头下里冲洗着她的饭盒——那个已经完全奇形怪状的铁皮。接着,她开始走来走去,思考问题,或者突然想到什么就打开笔记本刷刷刷地记录。嘎老师坐了下来,嘎老师站了起来,嘎老师开始为她的儿子织毛衣,甚至会让我过去量一下袖子的尺寸(我和她儿子差不多高)……办公室的那扇窗朝着北面,在四点多的时候已经能够照入斜阳,每当傍晚的风吹过,其中没上拴的窗户就会左右晃动,发出“吱吱”的声音,像在说话,而这时地上的光却跟着晃动了起来。
我问过小蒙:“你看到过鬼吗?”她摇摇头,但她说她始终相信,因为她做梦梦见过死去的妈妈。有一天下午放学后,我和小蒙终于决定去深山里去探险,去寻找小蒙的妈妈。而那天正好起了雾,这使得远方的大山看上去显得格外神秘。我们约好了要找到真正的鬼,一定要让嘎老师和嘲笑我们的同学对我们刮目相看。
可是后来,我们那天连个屁都没找到,从山里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还迷了路。小蒙,你还记得吗?在经过一片坟地的时候,坟地里就漂起了许许多多的鬼火,像萤火虫一样把我们围绕起来,忽明、忽暗,发出微弱的光芒,简直像是孩子般的羞涩。我猜,它们一定是发现了我们,却只是躲着偷听我们的悄悄话。我和你都累了,我们就躺在小路的中央,我看见你的嘴巴在动,你在那年秋天究竟说了些什么?是田野里的蛙鸣盖过了你的声音吗?我们就这么一直看着暗蓝色的天空,和一个干燥的月亮。
小蒙,你喜欢这样的景色吗?(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