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如常去京剧票社玩儿。这次不同于平常的，是我们的艺术顾问来了，来指导水袖的基本动作。

这位虚岁已80的 老太太，是国宝级的表演艺术家。她来给我们这一群没有什么基础的票友、爱好者教身段，实在是难为了老师。头一组上去的，都有上台彩唱、粉墨登场的经验，在 身上下过点儿功夫，学起来上手还快些。到我们这组，是没有登台唱过的，临时抱佛脚，顿时开始手脚不协调。三两下便悄悄擦汗，小声相互诉苦：“学动作真 难！”老太太也直言不讳道：“要教戏，其实宁可教五个专业的，不教两个业余的。”

好在，大家都是来玩儿。尽管私下里会说“我要是老师，我就不教了。”但有这难得的机会，还是不怕身上僵硬难看，玩得很起劲儿。

老 太太满头黑发，根本不像有偌大年纪，做示范动作时身段之美，仍令人赞叹不已，眼神也依然灵动。我们生怕累着老师，不住地劝她歇会儿；老太太坐下休息了，仍 神采飞扬、顾盼自得地说着家常儿：“我孙女来要请我喝茶。我说家里有的是好茶，干嘛要出去喝？出去了，这好几个杯子倒过来，倒过去，倒过来，倒过去……把 我给急得！”她边说边比划茶艺的动作，我们已经笑个不住了，她接着说到吃西餐：“去吃西餐，给我点了个蜡。我说我这又不唱《荒山泪》，点蜡做什么呀？” ——《荒山泪》是她的师父的代表作，早已是京剧程派的名剧。剧中有一场戏“夜织”，是女主角彻夜等候丈夫，所以她有这句俏皮话。

看着老人的精神抖擞，我还是有点感叹她文革结束后被迫离开舞台的可惜，身怀绝艺，却长时间难施展。只有她自己全不在意，说话时提到经历过的倾轧，只是一笑带过：“常言说得好，别生气，都是戏！”整个人一直如我去年5月初见她那般，阳光温煦的感觉。

我心中叫好，觉得这个人，才真的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看着她，都会心里暖起来。一个人，就是一道风景。

也 是啊，人生如戏。“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是怀才不遇、郁郁难抒的戏。老舍笔下，那精通断魂枪的老镖师，在明月下庭院中练枪，收手时自得一 笑，说“不传，不传”，是冷眼热肠，笑看人生的戏。我眼前这可爱的老人，对专业演员悉心传授，遇票友求教也精心指点，绝不为遭遇的不公平哀怨浩叹，开颜一 笑，一生坎坷都不留痕，是当她面时可以忘忧，过后想起回味无穷的好戏。

真的渐渐觉得，我不断遇到最好的人。也许可以期待，还会不断发生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