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罗–青春
(一)剑荡荡
时光若是倒退个十几二十年,剑荡荡断然不会想到今天的自己居然会是如此狼狈。那时候她应该还在课堂上幸福地酣睡着,口水几乎淹没了语文书,脑海里缓缓地浮现出若干年后的某个夏天自己幻变成为公主的模样。
二十年前,阳光明媚……
“荡荡!!荡荡!!!!先别走!听妈妈把话说完……”
我和剑荡荡是小学里的同班同学,那一年我更是有幸与她同住在一条名为西林弄的弄堂内,我家住在较深处,她家则在较浅的巷口。每年暑假结束到开学的第一天,总能听见她继母嘹亮的嗓子划破黎明,接着鸟雀飞过天空宣告这天是交学杂费的大日子。
“荡荡!妈妈跟你说啊,这钱要交给老师!不许出去做小生意,更不许包养男同学啊!!懂了吗?懂了就重复一遍!”
“不准出去做小神医……更不许包养狼同学……”
剑荡荡是只勤劳的蜜蜂,总喜欢早早的第一个地赶到学校,像学校是她亲娘似的,让人费解,而我从小便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迟到。那天我见到她是在天几乎没亮的时候,我哼着小曲,独自揣着块丝瓜精在门口洗澡。清晨的弄堂被烟蓝色的晨雾笼罩着,像伦敦一样的感觉,我模模糊糊看见她背着个小红书包像风一样飞了出去,回过神后才连忙捂住了小弟弟。我想这个镜头如果被拍入电影一定很美,因为我们很像孤儿。
当我后来赶到学校的时候,牛老师特严肃地向大家宣布:剑荡荡的钱被她掉了。
我看了看她
她偷偷对我做了个鬼脸……然后示意我看她课桌里面。
……………………
原来她去城隍庙进了几千包小袋的酸梅粉打算在学校门口摆地摊。
“你爸爸又会揍你的……荡荡……”下课的时候我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呵呵……我会把赚来的钱存起来将来建造一个城堡,那时候我就是公主了!你现在如果对我好点的话,说不定到时候会邀请你来玩的……”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在胸前仿佛当真看到了那天一般。
……
剑荡荡的笑容很美,总有一种魔力,让人感觉像是心在一瞬间被针点了一下似的,游徊在痒与疼之间的感觉,很奇妙。不用去怀疑我,那年我才十岁,审美中自然很少掺杂些下半身思考的产物。
(二)七年前的地平线
晚上月亮圆得像个大饼,我想,即便是在弄堂的最深处也一定清晰地听到了剑荡荡被她爸爸揍时发出的惨叫声。
我便问爸爸:我们用不用去劝劝?
爸爸露出了沧桑的笑容,说:怀念啊……很久没听到如此熟悉的声音了……
正时吃晚饭,我家电视机里播放着古怪的滑稽戏,喧杂的笑声和远处传来的哭声融合成一种特诡异的氛围,超越五感,使我顿感浮躁,甚至兴起了杀戮的念头,不知为何。莫非人真是畜生进化的?
顺便说说她爸爸。
她爸叫剑武,曾经徒手劈掉过家里的一套健伍的音响。八几年这时代有勇气劈掉一套上万元音响的人屈指可数。听隔壁一个大嘴巴的女人说,他爸爸早年在城隍庙做古董生意曾也赚过些钱,算是个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发起来的汉子,可结果没几年剑荡荡的妈妈却偷了汉子。那次她妈被她爸拽着头发在弄堂来回总共拖了几百米,大嘴巴阿姨当时也在场就统计了下:剑武脸呈猪肝色口中怒吼了“骚货”“贱人”等不雅词汇二百有余;她妈妈哭着大叫冤枉若干……其实关于剑荡荡的妈妈到底偷没偷汉子直到今天还是个谜,不过由于当时弄堂里老一辈的舆论都一致偏向于是偷过的,大家也便追随如此了。
那天以后,我们这里就再也没宁静过……
俗话说了耗子急了咬猫,以至于她妈妈渐渐地也开始学会了反抗,但毕竟是女儿身,所以在与剑武的对抗中始终略占下风。他们俩如华山论剑般时而在家里打,时而在弄堂里打,时而在托儿所打,时而又会在公园的假山上打。偶尔竟有路过的小学生跪在他们夫妻面前表示以后书是不想读了,就想跟着二位师傅学武术。就这样打着打着,终于一次有机会去华山旅游的时候顺便在华山颠峰上也算打过了……
爸爸自豪地告诉我这几个月可是他打出娘胎以来见过最热闹的日子。我便问:热闹可赛五一?爸爸说:赛!我问:可赛国庆?爸爸说:赛!我又问:那赛春节不?
“赛玉皇大帝的生日都有余!!!”
如果剑荡荡的双亲在弄堂里一开打,即使电视里播放最热门的连续剧都留不住我们的这些邻居的屁股。大家纷纷出来看,少不了指指点点。六号里日后成为作家的郭哥哥说他从中看出了人性。十号里的王六说他刚才看见剑武在一秒之内居然出手刀七下!可他弟弟王八却沉着地说明明是八下,我想他们一定在里面看出了不少的搏击技巧。
“娘的!还不好好看!人家都学了东西了!你们就光知道嗑香瓜子!”坐在轮椅上一位一百多岁的老爷爷指着他两个穿着红棉袄的女儿骂骂咧咧,嘴里的口水像沸腾了一般。
战争终于在维持了一年零二十八天的时候迎来了结束,他们离婚了……说到这里,关于他们最后分开那天所说的台词上,大嘴巴阿姨与爸爸的回忆产生了分歧。
根据大嘴巴阿姨的《西林弄编年史》所记载,当时两人互相沉默不语,剑荡荡的妈妈独自收拾东西走人,独自在地平线上化作一个点。
而爸爸的回忆则坚持认为当剑荡荡的妈妈走出弄堂的一刹那,两人确实是有过台词的,具体如下:
荡荡夫:“你……………………”
荡荡母:“我……………………”
虽然总共才俩字,但意义已不同。我问过爸爸,是不是在其中搀杂了你个人的溺想?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时剑荡荡刚过了四岁的生日,我三岁……
所以日后我和她在一起玩的时候异常地谨慎,从不提起一丁点关于她母亲的话题。
(三)爱像随风荡漾的红领巾
一个多月,夏天的感觉终于淡了下来。我日子过得如同做梦一般,我喜欢一个人站在喧嚣的人群中,听着放学的小女孩哼起《西游记》女儿国里那首叫女儿情的歌:
鸳鸯双栖蝶双飞
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
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
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爱恋伊,爱恋伊
愿今生常相随
愿今生常相随 常相随……
星期六,剑荡荡忽然问我去不去她家一起做作业,让我很意外。
“不去了。”我说:“你爸太凶了。”
……………………
结果那次我当真没去成,不过几天后她说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到是第一次去了她家,但也是最后的一次。记得上她家的楼梯就像是上碉堡,盘盘绕绕地一圈又一圈,漆黑得几乎让人窒息,让我想到了鬼。我有些害怕,也忘了后来究竟盘旋了多少圈,只能跟随着她的脚步,仿佛这时的世界只剩下了我们的呼吸声……
“到了~”她说。
她打开了门,屋内的阳光安静地独自漫溢着,时间凝住了,在这个午后。就这样突如其来得让我睁不开眼。
剑荡荡叫我脱鞋进去……她家和我家差不多小,也就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吃饭、排泄和学习不得不在一个空间解决。房间的家具布置的简简单单,唯靠墙处摆放着一张华丽的红木大床,我猜这一定是剑武还是款爷时期结出的果实。
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爸爸和市长的合影,另一张是他爸爸和狗的合影。
窗户下还有一张小床,是她的床。
“傻瓜,发什么呆啊。快拿作业出来做吧……”她一边翻着书包一边笑着说。
百叶窗外透进的阳光总那么惶惶忽忽,闪烁得若隐若现,那么羞涩腼腆。其实当时,我根本无心做作业,我不知道我的心在何处,我无所事事,在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或者时不时偷看她的脸,随着跳动的阳光。
偶尔她发现了我在看她,偶尔我转移视线……
莫名其妙的下午。
(四)我的世界在沦陷
我似乎是睡着了,昏沉的很。不只如此,我还梦游般地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醒来后荡荡告诉我,我却已完全记不起。
“刚才说的话有多奇怪?”
她抬头欲言又止,失声而笑,想了想后又低下头去写作业:
“……不想说这个了……”
“…………”
一小时后,荡荡主动和我聊起了她的母亲。
她说,她妈妈离开时她才三四岁,至今未能相见。每到月圆她爸爸就会失去理智,有一次毁掉了所有关于她妈妈的照片,也难怪记忆中母亲的脸早已模糊不清……夏末,天气转凉,她也跟着陷入悲伤,说这些年常梦见她妈妈穿着一套白色连衫裙的背影,可当回头的时候却都是不同版本的脸:上个礼拜是个风姿卓著的少妇、去年除夕是个满脸皱纹的巫婆,前天居然是个穿着连衫裙的男人,不过她妈妈都没有说话,除了昨晚的那个梦,她妈妈是个黑人,却破例说了话:
“你想我吗?”
荡荡问我她妈妈会不会是黑人?我说应该没可能。她又问,那为什么偏偏只有黑人说了话,其他的都没说呢?我说可能黑人不太喜欢低调吧。
其实我也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唯一不同就是没有她家的故事来得那么传奇性……虽然在学校我们常常受到包括老师的地下歧视,但对于没有母亲,我却能常常为自己找到许多独特的见解,甚至反而会对那些正常双亲家庭的生活方式产生质疑。我表达了我的观点,列出了单亲家庭的种种好处试图尽可能让她忘了悲伤,却无功而反。
五点,在我差不多想回去的时候,她爸回来了。
剑武一进门就看见了我,他咳嗽的声音故意弄得像雷一般。然后我立刻识相地走人了……
“叔叔再见……”
“恩……下楼当心点……以前已经摔死过几个小孩了……”
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又做了梦,梦见下午,梦见阳光点缀着她的脸,梦见我在纸上画的那一个个圈随风飘起,像电影的每个镜头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忽然醒了过来,满头大汗,心乱如麻。从半夜三点直到天微微亮起,我猛喝水,狂看星星……
许多年后才明白,十岁的那个下午……我爱上了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开始自高奋勇地每天放学后陪着荡荡在校门口摆地摊卖她的那些酸梅粉,如果下午班主任不在,更干脆逃课出来卖。晴天我们一起跳房子,下雨的时候我为她打伞,日子久了我的书包也开始渐渐地失踪了。那年我不知从哪搞来一副墨镜,我戴着它坐在学校门口,头靠着墙看看天空,吹吹口哨,已颇具二流子的雏形……日后想想其实这样的生活远比读书来的诗情画意,唯一的代价就是常会被人冠上“游手好闲”之名,不像若干年后,我的颓废多了几分文艺色彩,可惜那时我的父亲却早已任我自生自灭了……
(五)怀念我们的青葱岁月 上
下课的铃声无疑是最令我神往的,我爱这种经过漫长等待却又不期而遇的感觉。坐在教室角落里的赵大丰同学是个家境富裕的少年,他那个靠贩卖妇女儿童起家后来又金盆洗手的父亲说,男孩到了十岁就算是个男人了!就该有块手表了!!于是赵大丰十岁生日那天就有了第一块手表。手表金光闪闪的,派头异常大,引起了大家的羡慕,蔓延到办公室里几个烫爆炸头的年轻男教师出去泡码子都必定会来向赵大丰借手表。这些事迹让赵大丰很自豪,也让他爸爸很自豪,所以他后来又故意把时间调得和下课铃分秒不差,这样的好处便是:每当他阴阳怪气地开始下课倒记时,同学们都不得不热血澎湃迫不及待地去注视着他的脸,看他的口型,等待着他最后十秒的暗号。那时空气中将要爆发的沉默与紧张并存,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简直一根针掉下都如同地震,视力好点的看赵大丰脸上的毛孔就像是在看火山口……直至铃声响起,终于每个人都仿佛血液一下子冲暴了头,冲破了血管,享受到了一种释放的快感。可落下了个后遗症就是当多年后同学们都各自长大成人,虽然发财的发财,要饭的要饭,但一旦碰上男女之间鱼水之欢达到高潮时都会不约而同在眼前浮现出赵大丰肥硕的脸……
虽然渴望下课,但我却并不欣赏这种倒记时,第一这不符合我的审美,第二也失去了那种突如其来的韵味。
我和荡荡在校门口卖酸梅粉的生涯不知不觉已经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回忆这可能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吧。正当企求着这样的日子能够延续到年复一年,少年的梦想却多半事与愿违,在临近寒假到来的没几天,货全卖完了……
当最后一包酸梅粉由我沉重地交到同学甲手上的瞬间,我猝不及防地产生了一种惆怅,很失落,可转而又想起有一件事却是让我非常高兴的。关于酸梅粉,如果八十年代中期以前出生的人可能多数还会有些印象,打开这一包包如同viper的小袋子,里面除了有“粉”外,还会随机赠送一个十二生肖的小勺子,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牛”什么的,可最珍贵稀有的就是“龙”!当时学校里的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想收集到“龙”,财大气粗的赵大丰似乎更势在必得,他一下子在我们摊上买去了一千多包,那几个平时问他借过手表的老师身穿着写有“勇”或“卒”的清朝士兵的衣服也在旁边起劲地帮他拆酸梅粉,可当他们拆到满头大汗,却不可思议地发现打开后百分直九十都是“猪”,赵大丰说了声“操”后说就走远了……
“这个给你……”
“给我什么?”我问。
“你看呀。”
只见“龙”在阳光下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靠!这不是龙吗??你运气真好啊!!”
“呵呵,送给你的。”
“什么?”我怕我没听清楚。
“恩,送给你!”
“可……可这个实在太珍贵了,卖给赵大丰能换很多钱吧,你自己攒着以后造城堡用得着…………”
“说了给你就给你……那算是你陪我一起摆地摊谢谢你的……这总行了吧?”
“…………”
我收下了“龙”,在上面绑了根红线挂在了脖子上,荡荡说这样能辟邪。傍晚,起风了,我戴着“龙”漫步在回家的路上,我走走跳跳,跳跳走走,后来,貌似起舞的风把我刮到了天上……
(六)怀念我们的青葱岁月 中
“嫉妒心能杀死一头狗熊”——桑基懦夫(前苏联著名大力士)
比我想象得要快,才两天,我得到“龙”的事实就迅速传便了整个学校。原本那些鄙视我的同学个个突然变得极为殷情,他们争先恐后帮地我做作业,公开场合叫我爷爷,有的居然主动提出要给我当马儿骑。我说,骑同学可不好啊!他说没关系,他跑得很快的!!于是我和荡荡就骑在同学身上在操场上狂奔起来,迎面而来的风吹起了我的刘海,我兴奋地问荡荡,看我像不像骑士,她说还可以,有把剑就更像了……我知道他们这样做无非就是想目睹一下我的宝贝。
而这些……赵大丰都看在眼里。
直到有一天,原先一直问他借手表的几个爆炸头老师忽然开口来向我借“龙”,赵大丰才终于按耐不住了……
那时他有两个跟班,号称光明左右使,左边一个叫刘德发,三十多岁,留了无数级,副业是杀猪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刘德发是赵大丰他爹买通了校长特地派来保护他们家少爷的,却只有赵大丰本人不知道,还一直以为自己交了一个忘年之友。刘德发上课纪律十分散漫,他把家里的猪都圈养在教室的生物角里,杀猪的时候还得动用老师的讲台,弄得教室像屠宰场,老师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就完全消失了,耳边都是“嗷嗷”的猪叫。平时猪和我们一起上课的时候,一头名叫“阿遍”的公猪态度总是最傲慢的,它无视我们的存在,在课桌上优雅地走路,用猪蹄刨牛老师种植的花花草草,因为它从本质上了解到自己是头可以赚钱的种猪,刘德发是会护着它的,我们都敢怒而不敢言;另外还有些认真听课的猪考试成绩比赵大丰都好,可赵大丰却总是说:我有钱怕什么?
刘德发不是个好同学,他上课打太极拳,看法制报,还教其他同学抽烟,牛老师说。其实我知道,牛老师是看到刘德发害怕,因为这些话他当着刘德发的面是万不敢讲的。我和荡荡看见过刘德发经过牛老师身边正好想抓头,但手提起来的速度有过快的嫌疑,结果牛老师就惊恐地抱头倒地,并且嘴里发出鸟一样尖锐的声音:壮士放过我……
如果说刘德发的放荡不羁还略微可圈可点的话,那另一个光明右使高丸就完全不值一提了,他只会拍马屁股,武功也不高强。虽然日后,我的观点确实是改变了,承认了高丸是个比刘德发更有发展前途的人才,但至少那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光明左右使……下课的时候我被他们连脱带拽地“请”进了厕所……
我们学校男厕所的肮脏恶臭是远近闻名的,据说体质不太好的孩子还轻易不太敢进,因为毕竟也是性命关天的事情。但这次,我被他们“请”进的却是位于五楼的黄金VIP厕所,一般只有领导或者外宾来的时候才会参观式地开放一下,或者几个学校里的富家少爷也可以在此就便。我到是第一次进入,不免有点受宠若惊,里面充溢着阵阵花香,还有罗马柱,我心想:操!以后要是能在这儿上课就他妈好了!!
赵大丰在拉屎,大便还垂着。看见我进来后他起身擦掉了屁股,长叹了口气道: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听说你最近很热门……”
我早猜到他是为“龙”而来,便没出声,静观其变。
“拿来。”他伸出手严肃地说。
“我骗你们的,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龙……”
“还狡辩!!”高丸跳起来扇了我个巴掌,刘德发则独自在旁边点了根烟。
若真打起来,即便我的战斗力在班里属于比较差的,但凭猴子般的高丸却怎么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一脚踢飞他的睾-丸,可旁边站着刘德发却不是等闲之辈,所以我暂时没敢还手。
结果他们上来乱搜了一通,搜遍了全身都没有搜出“龙”来,我心中安安窃喜:哈哈,你们这些王八犊子没想到老子把龙戴在胸口了吧~
“滚吧!!”赵大丰显得相当愤怒。
“慢!!”没等我回答他又忽然叫到。
“这小子平时太老卵了,我得教训教训他。”赵大丰对刘德发说。
我说:“你们人多欺负人少……”
赵大丰忽然阴笑了起来:“好!!就冲你这句话!老爷我今天跟你玩单挑!!”
说着他走到面前俯视着我,赵大丰整整比我高了一个头……(本话未完待续)
单挑地点被安排在操场旁的葡萄架下,时间是放学后。高丸奔走告知所有人我其实并没有龙,说我是个骗子,那些原本巴结我的同学就个个瞬间火冒三丈,他们站到了赵大丰一边,希望我被恶狠狠地揍一顿。
我独自来到了那儿,寒风刺骨,远远望去,已经围满了人,有我们班的,也有其他班的,以及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同学。当然,她们也都是站在赵大丰那边的。
我仔细看了看,荡荡不在。
赵大丰在众人的欢呼中登场了,他摆出拳王的架势,一边小跑步一边耸耸肩膀。
“单挑开始!!!”高丸小手一挥大声宣布。
小时候打架都不太敢打脸,我和赵大丰立即就扭在了一起……相互掐三角头颈。我才发现,原来吃泡饭长大和吃山珍海味长大真的还是有些区别的,赵大丰太壮了,我力气完全占了下风,好几次试图摔倒他,他却文丝不动,而我一次次地被摔到,每次都是爬起来又冲上去,却又会立即换作另一个的姿势被摔倒,只觉得头越来越眩晕,耳边喧嚷着同学们的哄笑声,我面红耳赤,大脑混乱……
荡荡出现在了人群中。
(七)怀念我们的青葱岁月 下
我像条狗一样倒在了操场坚硬的水泥地上,赵大丰骑在身上狂妄地大笑着,却在这该死的时候荡荡出现了。我想:这下全完了,往日还向她吹嘘过一个人曾如何对付几个初中小流氓,到好,现在最丢人的残状被她看见了……
我想过钻入地中,从此永不为人;或者是变成一只麻雀,从没来过似的轻盈地飞走。
但实际上,那次我被揍以后,到是像了明星。无论认识不认识的女孩都会笑着和我搭上两句:喂,你可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是个懦夫!我低下头,怔怔地呆在那儿。后来她们更开始叫唤我的苏联名字“桑基懦夫”(她们帮我起的)。不过我已无所谓了,我看着那些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如止水地伸出中指。这些是早该料到的事情,原本以为荡荡一样会耻于与我为伍……她却在生命中每次都带给我无限温柔的感动……
赵大丰把我压在下面的时候,周围那片属于他的欢呼与掌声如同一杯杯猛烈的酒不断地呛入我的喉咙,烧灼着我的身体,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犹如溺入洪水,我苟且悲伤地窥视着这个残酷的世界。直到后来我听到了荡荡在独自为我加油……我才哭着感觉自己的小宇宙快要爆发了,然后“哇”的一声屏出吃奶的力气挣扎了起来。
用力过猛后浑身都不由自主地在那儿颤抖。
赵大丰对着人群大笑:“看我再发一个大绝招!彻底把这小卵解决掉!!”
我悲愤地看着他,眼睛里迸出绿色的光。然后想趁他还在扬扬得意的时候猛地冲过去揍他的脸。
还没等我拔出拳头,赵大丰的拳头就已先到一步,石头一样的砸在脑袋上。我又继续倒下了,我心想怎么那么容易倒下?莫非和水泥地是亲戚?高丸率领着那帮被我“骗过”的同学过来一起踢我,有人翻出我的书包用脚踩我的书本。荡荡哭着上来阻拦却被两个女生扯到很远按在一边。他们的每一脚都能让我眼睛发白,抱住头,人像个蛹。
笑得扭曲的脸在视线里围成一个圈。
圈转多了后,便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睁开眼睛,荡荡坐在我旁边。
我问她,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不说话,摇摇头。
后来我也没说话,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们两个人,在操场上一直坐到星星出来。
第二天,我狼狈地来到学校。赵大丰在耳边小声说:
“你打架真厉害呀~”
然后笑着走开。
我走进教室,美术课代表在黑板上画了副关于昨天的漫画。
名字叫“正义的赵王子”
荡荡看不过去,拉着我说,去告诉老师。我说这可不行,这样他们更会笑话我了……结果她硬拉着我去了。先跑到班主任牛老师的办公室,牛老师听了后勃然大怒,拍了下桌子说:
“在学校居然敢这样!太不像话了!告诉我他是谁!!”
“是赵大丰。”荡荡说。
剩下的就是牛老师左右言它的时间了……
于是荡荡提议直接去向校长告状。我说,算了吧,事情别搞大了……她还是硬拉着我去了。校长迷恋武侠,办公室位于操场西侧独立建造出来的一个缩小版的紫禁城中,名为“逍遥寨”。我们走进去,门口一个赤膊的叔叔拦住了路:
“客官想买什么?”
“青龙泪,白虎齿,玄武目,朱雀羽。”荡荡利索地回答。
我一头雾水,荡荡小声说:
“嘘,轻点……这是暗号,还好我以前偷听过……”
“客官从哪边来?”
“西边大漠,刚到中原数十日。”
“‘缘’字何解?”
“字本人造,何需有解?”
“哈哈,两位少侠原来是柳帮主的贵客啊,失敬失敬……”
我们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还是大清早居然看见校长和赵大丰的爸爸在一起吃火锅喝老酒。以前就听说过他们俩是拜把子兄弟还一直打死不信,看来确有可能。我们进来后叫了好几声,他们却都耳朵不好使的样子。
“赵兄~前几日我去洛阳,偶得一传世美酒~来,尝尝!”
“柳校长。我们……”
柳校长终于发现门口的我们,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
“本帮主很忙的,有什么事快奏。”
荡荡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个人畏缩在墙角。
于是她提高了些嗓门:
“赵大丰欺负人……(省略若干字)。”
赵大丰他爹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皮了……”
柳校长口中还含着个贡丸,听了这话像是踩到了他的尾巴,急忙道:
“别,赵兄!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可千万别放心上,兄弟我会帮你处理好的!”
然后他想了想,回过头来对我说了十个字。
“你骗人在先总是不对的。”
(八)心灰意冷的狗二 上
“你骗人在先总是不对的……”
走的时候柳校长还特意送了我本故事书:《狼来了》……
我拿来一看,要还给校长,说这书我已经看过了。
校长随意地挥挥手,说:
“去吧,再回去看两遍……”
荡荡为我忿忿不平。逍遥寨的走廊里挂满了兵器,建筑风格整体像是清朝早期,唯有窗和玻璃却是歌特式的,阳光透过,洒在走廊上形成五彩斑斓,像午后的教堂。一路走过,脚步声空旷。我说:算了,什么也别说了……但是故事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就结束。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牛老师跑来告诉我:柳校长提议在下个星期的班委会上让我和赵大丰一起排演个节目。
我不解,说:“为什么?”
“校长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趁这次一起表演节目的机会正好相互不记前嫌,重归于好。”
“我不想演。”
“那可是校长的意思,听清楚,看我口型跟我念:校长……”
“……”
既然是校长的意思,那就表示已经失去了拒绝的可能了。
我们的节目的是一个情景剧,说的是包青天断案子的事情。包青天当然毫无疑问是内定人选赵大丰来扮演,刘德发是展昭,高丸和其他三个同学分别演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牛老师则亲自客串被冤枉了的好人,秀才:李君子
我演强-奸犯狗二。
女主角由于没人肯出演(在剧中是要被我强-奸的),所以结果想了半天还是牛老师用班委费请了个学校里扫地的阿姨来。
阿姨年岁奔五,接到这个任务后人像棵含羞草一样扭来扭去:哎呀~我真的演不好的呀~~我真的演不好的呀…………
可她还是决定演了。
我看了脸色有些发青。高丸笑着上来用力打了我一下,说:
“行啊~你小子走桃花运了……”
我望着他,感觉透不过气……
很快就到了班委联欢会的前一天,牛老师让我们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再多排练几遍,因为明天校长临时决定要陪教育局的领导伯伯来观摩观摩,到时候万一出了丑可就不好了……排练像坠入地狱,剧中的我基本都是跪着的,时间久膝丐都磨破了。到第三遍排练我实在吃不消,便提出要休息会儿。高丸不耐烦地把“肃静”的牌子一扔,说:
“怎么就你他妈事情特别多,反正你长大后讨饭总是要跪的,现在就当练习练习……”
除此之外我和扫地阿姨的那些亲热戏也是要人命的,阿姨太重了,看样子有二百斤,压在我身上就不知道是谁在强-奸谁了。赵大丰看了后拍手哈哈大笑,说还要我和扫地阿姨亲嘴,我说这可不行,我们还是小孩子。
赵大丰拍了下桌子说:“本来是强-奸,现在亲个嘴就可以了!你作为演员一点敬业精神也没有你应该吗你!”
我说:“反正嘴是死也不亲的……”
(旁边的阿姨:哎呀~~难为情死了,难为情死了~~”)
还好后来在一旁的牛老师帮我解围说,他也觉得小孩子亲嘴是不太好,剧本才临时改为了亲脸。然后牛老师好象还想说什么,刘得发在旁边咳嗽了几声后,他忽然就又好象不想说了……
阿姨平时一直在外面扫地,冷风吃多了,红红的脸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结了疤,有的还在往外流浓……
我看了他们一眼,心想:这下你们高兴了,畜生……
(九)心灰意冷的狗二 下
第二天……
教室里的课桌椅被围成了一圈,同学们吃着零食嬉笑打闹。不久后柳校长陪着他那些教育局的“武林朋友”逐个登场……
“司徒大侠!请坐请坐……”
“诶呀~久闻柳帮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赤膊叔叔在一旁帮着校长一起招呼客人,见了我特意打了个招呼:“少侠!”
联欢会开始了……我和赵大丰的节目估计是属于那种压轴性的,所以被排在了最后。荡荡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喝着橘子汽水,自从得知我要表演节目后最兴奋的就属她了,她笑着悄声在耳边问我:
“真迫不及待想看你的节目啊……对了,赵大丰不用说,他靠关系一定是演包青天了,你是不是演展昭?”
我答不上来,便说:“你吃颗话梅吧……”
“问你话呢。”
“话梅不酸的,蛮甜的。”
“你再搞我不理你了!”
“不是……”
她眼珠子打个转,说:
“恩……那让我猜猜……是张龙吧?”
“也不是……其实…………”
“嘿嘿……你告诉我吧,到底是谁啊?”
荡荡充满期待的笑容让我很难忍心告诉她真相……
“好吧~你不说也算了。反正……反正等下你演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最响亮的掌声的!”
听了这话,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第一个节目开始了。
“表演者——体育课代表王小鼠同学!大家鼓掌欢迎。”
牛老师是主持人,这天他知道校外领导要来,还特意第一次穿上他那件十几年前做的到现在都舍不得穿的全毛西装。
“客串——王小牛、王小虎、王小兔…………………………王小猪同学!”
报了一串名字。在这里说明一下他们是十二胞胎,出生的时候曾上过电视。我们班的同学早已习以为常了,刘得发刚来的时候却吓了一跳,说他家的猪也没生那么多啊。说起来全班男的全加在一起才十九个人,他们兄弟就占了大半江山,每天下课的时候这些一模一样的脸在面前晃来晃去,搞得像是在漫游仙境……
王家兄弟的表演的节目十分惊悚,惊悚到偶尔在路边也能看到。他们先表演了胸口碎大石和嘴巴吃火。比较刺激的是最后一个节目,先是王小牛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王小鼠的手心上割开道口子,并且在让大家看清楚血是如何真枪实弹地流淌下来!然后这时一旁的王小龙冲上去在伤口处撒上一种白色药粉,神奇处就在这里,手上的口子就完全愈合了。
“哎哟!真了不起,来,过来让洒家看看。”
“欧阳大侠”戴起了他的金丝边老花镜招手叫王小鼠过去。剩下的王小某则拿出了几十包药粉做起了生意。
第二个节目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点的大哥哥上来跳霹雳舞,他穿了一条黑色的“吊八斤”西裤,黑色的船鞋,中间还特地露出一段白袜子……台下的同学都纳闷了,这可不是我们班级的同学啊?可看着这位大哥哥跳得那么投入,口中念念有词,我们也不好意思向老师说起。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是柳校长的“爱子”。
第三个节目是刘得发表演杀猪……这次被宰的是“阿遍”平日里最宠爱的母猪,它哭得叫那个凶啊,几次还想冲上来。
时间好象过得比平时快,我紧张得已经去小了六次便。终于快轮到我上了……
牛老师上台后朝领导们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柳校长及各位领导这次特意来观看我们三年级二班的班委会……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节目:包青天!”
台下柳校长微笑着带头鼓起了掌。
荡荡也拼命地在鼓掌……
“加油~”记得她这样对我说。
我眼睛一黑,头皮发麻,失去了意识,然后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座位,走上台去。
讲台被刷上了血红色的漆,变成了官台。教室前方原本挂国旗的地方现在挂上了一快匾,四个大字:正大光明……
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演出就这样猥琐地拉开了序幕。
前半段略……
包青天:“大胆狗二!你色胆包天,对王府家小姐美色垂涎已久!终于在三十晚上萌发歹念玷污了小姐的清白!你还敢诬陷人家李秀才!!”
狗二痛哭流涕状:“大人!冤枉……”
包青天:“现在人证物证确凿!我看你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狗二:“大人……其实……”
包青天:“来人啊!张龙,赵虎,狗头铡伺候!!””
张龙(高丸)小声在旁耳语:大人……扮演狗头铡的美术课代表今天请假没来学校啊……
包青天:“咳……来人啊,把狗二拉出午门斩首!!!”
赵虎小声说:大人……午门一般都是斩些大人物的……我看狗二他一个泼皮无赖未免上不了台面……
包青天:“有理……把狗二拉到菜市场斩首!!!!!”
狗二垂头丧气的跪在菜市场中央的刑台上,背后插着块华丽的白色牌子。忽然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一片片落下,狗二兴奋地大喊:“看啊!七月飘雪!我冤啊!!!”旁边一个衙役的小哥扇了他一巴掌:“妈的,现在是一月!”那些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拿出蔬菜瓜果热情地抛过来,有的西红柿打在狗二的脸上,让他眼睛一闭一闭的。狗二想着想着就感动地抽泣了起来:多好啊,父老乡亲们还怕我做个饿死鬼……
时辰快的时候,上来了一个留胸毛的男人提着把刀,人们都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揉揉眼睛。
展昭:“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狗二:“能否再让我弹奏一曲《广陵散》……”
张龙两脚鸳鸯腿飞了过来。
“凭你鸟一样的人!也配玩弄音律??”
包大人:“时辰到!”
啪地一声,令牌落地。
狗二仰天大叫:“哎呀!!!娘啊!!!!!!!!”
刽子手瞪圆眼睛,手起刚准备刀落,没想到台下乡亲们猛烈的一声“好!”居然让他一个职业运动员的手都抖了抖,砍下去狗二的头硬是吊着一点皮没断下。
狗二作痛苦状说:“哥……麻烦您快些……”
第二次刀落,狗二的头终于顺利地滚下了地……“扑通”地那么一声。
联欢会此时是基本到了高潮,随着恶人狗二之死,女同学扮演的乡亲们上来跳起了忠字舞,她们歌唱了祖国,歌唱了山川、河流和大海,她们的脸涂过胭脂,弄得像猴屁股。
一片歌舞声中,校长和欧阳伯伯也一起把手举过了头顶和大家一起跳起了舞。我依然躺在地上,谁也没发现我,或者我是不是已经真的死了?
可能没有……但总在这样的时候,我都会迫不及待地渴望着在喧嚣的人群中寻找到荡荡,看到她能总让我安心,能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坐着,眼睛红红的。
(十)那边的你 这边的我
这已经是我在荡荡面前第二次躺在地上了,相比上次已经稍微有了些免疫,我看着她,想不让她担心,于是就故意装出一符若无其事还很快乐的样子。到是荡荡,眼泪汪汪的,好象摔在地上的不是我而是她……
日子就这样过着。
一年后,学校发生了些大事。
先是柳校长的儿子死了。事情还得从那次的班委会说起,柳校长的儿子看了王家兄弟们的表演后十分兴奋,结果回家就迷恋上了练硬功夫。他还特地向王小龙买了几包药粉。开始只是用水果刀割割手心,而且不太敢下重手,只弄了出一点点血,但涂上掉药粉也见没见有什么用处。后来他就琢磨着,是不是割的口子不够大啊?想着也没犹豫就干脆在脖子上抹了一刀。
这话是柳校长家佣人B后来说出的,这能说明她当时在场。校长回到家后看到儿子血留满地,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他问佣人B:
“少爷好好的!怎么会自杀的??”
佣人B就说了以上的原因。
校长脸色发紫,都快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站在旁边为啥不阻止少爷!!”
佣人B立即跪在地上:
“少爷说……少爷说如果我敢阻拦就把我拉出去喂狗!!”
校长快发疯了。
“我问你!少爷死前还说了些什么?”
“少……少爷说:操……也就碗大一个疤……”
“把这奴才拉出去喂狗!!!”
痈人A和C就把B拖了出去…………
第二天,我们的校服被改成了孝服,早上做操的时候看上去白茫茫一片,一点也不好看。王家十二个兄弟由于卖药粉给校长的儿子而被全部开除,我们班级就这么忽然少掉了十二个人,教室里变得冷冷清清。相反逍遥寨的门口就热闹了,堆满了柳校长江湖上的朋友送来的花圈,我路过的时候看了看,有一个名字我认识,是欧阳伯伯送的,上面写着几个字:
“你儿子大学刚毕业就死,洒家也很遗憾。”
没多久,柳校长就疯了。
祸不单行,过了五一,伴随我们将近五年的班主任——牛老师,也死了。
他是忽然走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心肌梗塞,走得到也不痛苦。追悼会在龙华火葬场的玫瑰厅举行,我哭了,说实话牛老师一直以来都护着我们这些弱势或者弱智的同学,虽然我也知道有时候他只是怕得罪厉害的人,但不管怎么说,牛老师都是个好人。
还记得一年前那次班委会后,我躺在地上,脚都没了知觉,最后还是牛老师和荡荡把我扶起来。在荡荡面前我逞强,可她走开的时候我一想到这些天来发生的许多事情,感到很委屈,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牛老师对我说:
“傻孩子……哭什么。”
记得很清楚,牛老师用他心爱的全毛西装的袖口帮我抹掉了眼泪。
牛老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
“我老了,不顶用了……”
然后他走远了……
如今棺材里的牛老师安静地躺着,他的这件一直被当作宝贝的全毛西装一辈子也就穿了两次,一次是去年,没想到另一次就是今天。我望着棺材里老师右手的袖口,伤心地感到时光流逝,岁月如歌……
牛老师,走好。
(十一)在沼泽放风筝
气压低的时候,蜻蜓会在低空飞行。
柳校长疯了后,学校来了新的校长……
王校长是个严肃且不识风趣的人,他上任第一天就下令要把逍遥寨给拆了,有些从前跟着柳校长混过几年江湖的老师们依依不舍,集体跪在操场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喊着:“还请皇上手下留情啊!!”王校长身穿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逍遥寨上鸟瞰下去,他丝毫不为之动容,摇了摇头然后从嘴巴里迸出一句:“封建思想下的奴才!”就愤愤地拂袖而去了……
其实逍遥寨是该值得骄傲的,那是我们小学的标志,路过的人无一不为世间竟有华丽夸张的建筑物而惊叹不已,衍生下去更想到了人类的伟大云云。但如今一拆掉我甚至搞不清楚学校和养猪场还能有什么区别了……
逍遥寨一拆,赤膊叔叔也就跟着一起失业,以后每天做早操赤膊叔叔也再不能带领我们耍起那华丽的八极拳了……
人要离开一块地方的时候往往总会下雨,电视里都是那么演的。赤膊叔叔走的那天雨就下得格外大,我打着伞在操场上喝沙滤水,他老远地看到了我,停下脚步对我喊:
“少侠!你好啊!!!”
喧嚷的雨夺走了世界上大部分的声音,我听见似乎有人在叫,回过头,看见赤膊叔叔没打伞站在雨中,就像无法逃避命运一般任凭雨水打遍了全身,他的头发贴在脸上,那狼狈的脸到依旧充满着笑容。
其实我应该把当时的天气,操场,我,包括世界描述成更阴暗灰涩,但那未免太过于伤感。
我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难过起来,擦了擦嘴边的水就对他挥手。
“叔叔……”
“嘿嘿,我要走了。”
“你以后都不在逍遥寨了……那,你去做什么啊?”
“做什么……嗯,我也没想好……”
说着,他回头又再望了望逍遥寨,一群民工正忙着在搭脚手架。
他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可能去北京吧……”
“那以后我大学毕业了来看你的!”
“哈哈,好的。嗯,我也该走了……代我向另一位女少侠问好!”
“……”
赤膊叔叔向我竖起大拇指,然后这个硬朗的汉子就消失在了那夹杂着泥水的雨中……
一阵风让我的伞离开了我的手,看着它在空中走了几道弧线后也消失了……
雨水淋透了我。
那天……
空气闷热
下过雨后依然如此。
(十二)一张明星片
牛老师走后,我们也迎来了新的班主任。
爽老师,中年女性。鉴定完毕……
我们班的主流圈子是属于赵大丰的,留给我的只有边缘,自从荡荡甘愿与我为伍后便也和快一同沦为了边缘人群,而后面我要描述的这件事就使得我们成了边缘中的边缘,为此我一直觉得挺对不住她,想想毕竟童年原本是该充满快乐和灿烂的……
爽老师不擅言笑,脸像是用木头刻出来的,主流圈子的同学摸不准她的路子,上课时风格也就偏向了拘谨。天性自由奔放的赵大丰可不吃这一套,却又无奈爽老师母夜叉般的表情实在太过骇人,于是他就只好整天在暗地里抱怨牛老师死后这个不爽那个不爽,回到家更是连鱼翅和象鼻棒都吃不下去,他爹心疼地问他怎么了?他锁着眉头不说话,过了半小时终于来了一句:
“爹,我很忧郁。”
这一句可让他爹慌了神,赶紧就叫手下两个护法想想有什么法子,宝贝儿子这样日渐消瘦总不是办法,说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他再去和王校长拜把子。可回过头一想,王校长喜欢别人叫他“同志”,这把子也不是说拜就能拜的,就只能把希望交给两位护法了。刘德发说过他这辈子一不打父母二不打女人看来也没戏,而这时候高丸的天赋才得以了展现……
一天下课后高丸拿着一张张曼玉的明星卡急匆匆跑到爽老师办公室,爽老师问他来做什么,高丸拿出明星卡气喘虚虚地说:
“是这样的,老师…………我刚才在操场上玩耍,先玩了皮球,又玩了足球,再玩了篮球……”
爽老师注视着他。
“接着又玩了橄榄球、高尔夫球、月球、地球…………”
“行了,行了,就挑重要的说。”
高丸咽了口口水。
“然后我在操场上拾到了老师您的照片,心想老师可能很着急……就送来了。”
说着他双手奉上了明星卡……
爽老师接过后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对高丸说:
“嗯,照片留着,你回去上课吧。”
高丸出去后,我和荡荡在办公室门口继续探听情报。
听见里面传来了很细微的声音。(当时办公室内只有爽老师一个人)
“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我们朝着门缝里张望了进去。
于是紧接着就看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只见爽老师捧着照片整个脸都笑得扭曲变形了!那样子和电视里看到的鬼没什么两样!!我汗毛立刻竖了起来……可怜当时我们两个年幼的少先队员怎么受得起如此的惊吓……
我腿一软便瘫了下来,荡荡的鼻子一酸眼泪也出来了。爽老师可能是发现了门口有动静,硬是用手是把扭曲的面孔扯回了原来的模养然后大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荡荡说:“不好!快走……”
我们拼命跑,到了拐角处的一个消防箱后面躲了起来,然后偷偷张望看爽老师有没有追来。
爽老师在办公室门口没走过来,她用中指扶了扶眼镜,嘿嘿笑了笑,自言自语到:
“哼,小样~”
(十三)一张香烟牌
高丸似乎是成功了。那天下午的课上,赵大丰他们又过回了从前浪漫的生活……爽老师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不时对着高丸羞答答地似笑非笑,还特许了刘德发重新把猪带到教室里来养……
一个刚转学到我们班的王小乐同学提出了异议,说:
“老师……猪怎么可以养在教室里?”
爽老师立刻板起了脸。
“你们现在的小孩在家里当惯了小皇帝,太不像话了!怎么对小动物一点爱心都没有?将来谈什么爱父母?更谈什么爱祖国?”
而几天后我却做了件非常愚昧的事,怪只怪那天在操场上拾到了一张“威震天”的香烟牌子……哎,我怎么那么傻,首先我敢发誓,我绝对不是为了拍马屁而去故意说谎的,当时我是真的把它当成了是爽老师的照片了!
不止如此,我还问过荡荡:
“你看,这是谁?”
“这?这不是爽老师吗?”
我不放心又去问了其他同学……
“你认识这人吗?”
“爽老师!”
“喂……你知道这是谁吗?”
“还用问?爽乃康啊!”(爽老师的全名)
这下我心里算完全塌实了,再一想到老师找到丢失的照片会很高兴,我就傻笑了起来……
我和荡荡急急忙忙地跑到了办公室,因为是吃午饭时间,这次有许多老师都在,有的在打牌,有的在下强手棋。我一看,操!真热闹啊!反而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了……
我先走近下强手旗的一桌看热闹:
一个老师好象是如愿地买到了“海滨”和“停车场”了,他兴奋地用拳头捶着我们的作业本,大叫:
“爽啊!好男儿志气赛黄河!”
结果旁边另一个老师却失望地哭起了鼻子:“操!我买来买去都是些小木克大街,阿童木大街……我家里一百多岁的老父亲可怎么办啊……”
我摇了摇头,心想狗二应该你来演……
然后我又来到了旁边一桌玩梭哈的:
一个皮肤黝黑赤膊的大块头体育老师一掌劈开了只小西瓜啃了起来,他看见了我忽然哈哈大笑拉着我的手说:
“来!你们小孩子手气阳!!帮老师开一张牌吧!”
面前已经开了四张牌,黑桃J Q K A,还差一张黑桃10就凑齐同花顺了。
我手战战兢兢地伸了过去,心里默念可一定要开出一张黑桃10啊。
谁知道时间太久眼睛都晃了,我说:
“老师!我怕!!黑桃皮蛋在对我眨眼睛!!!”
“别怕~娃子,快点开!开得好老师给你买糖吃~乖。”
说着他从口袋里挖出了几毛钱。
结果我一开一个方块3……
“妈了个B的!小赤佬!!”
老师扇了我一巴掌叫赶快我滚蛋,我这才想起来这里是来找爽老师的。
我钻出了人堆,在窗边的位置找到了爽老师,她正安静地在看《十四行诗》。
“爽老师,我们刚才在操场上拾到了您的照片,心想您可能会很着急……”
爽老师貌似有些惊喜,但仍保持着一贯冷酷的表情,招手对我说:
“你拿过来吧。”
我恭敬地把香烟牌子递了过去。
这一递惹得旁边的几个打牌的老师就都不安分地都围了过来。
“什么照片啊!乃康?”
“来来!让我先看看!!!”
“操!全闪开!让老子先看!!!”那个体育老师力气最大,一脚揣开一个大活人冲到了最前面,激动得把没啃干净的西瓜也从五楼抛了出去。
爽老师假装胳膊扭不过大腿,没一会儿香烟牌子被旁边的那些男老师抢了过去。(其实我知道她力气是很大的)
我估计当其他人在看这张所谓照片的时候爽老师的心里定是甜滋滋的,可是直到有几个比较个调皮的男老师站在办公桌上唱起变形金刚的主题歌时——爽老师才好象感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美妙了……
“威震天”后来转了一圈回到了爽老师手上的时候,我和荡荡还像傻瓜一样在云里雾里。
而旁边其他人早已笑得不成人样了。特别是刚才那体育老师,在地上都滚成了一个球。
“哈哈!!乃康!!!!这玩意儿比照片还像你啊~”
“大爽!我看你把它标个像框珍藏起来得了!”
爽老师的嘴角在颤抖,我这才发现事情也似乎有些不太美妙了……
“卡嚓!!!”
一声巨响,沉默已久的爽老师用手刀瞬间就把办公桌一劈为二,旁边的笑声才哑然而止……
办公室内粗略统计当时在场大约二十几口人,随着“卡嚓”一声后所有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像玩木头人游戏,画面成了定格,这时候一缕阳光射了进来,窗帘随风飘动……
那时我就在想:我们剩下的那一年小学岁月……多数是完了。
(十四)塑料兵的战争
我们下了楼,高丸在操场上骂骂咧咧,说谁他妈的把西瓜皮盖他头上。
我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地走向教室,踢开一颗小石子一边自言自语:
“这下好日子又没过了……”我说。
“先别想得太坏了……万一爽老师不是气量那么小的人呢?”
荡荡总是什么事都看得比较乐观。
我说:“靠!还气量大呢……那么厚的桌子都给劈了……”
荡荡说:“反正,等上课的时候看了情况再说吧……”
刚说着,上课铃就歇斯底里响了起来……
不幸的是第一节就是爽老师的外语课。我和荡荡一到教室就自觉地坐得笔挺,其他同学由于还不知道发生了这事,所以依旧闹的凶猛。
“砰!”
爽老师一脚把教室的门踹得跳起了舞,她走进来用带着杀气的眼神扫了我们一遍。
我手心里不免捏出一把汗,心想:今天要闹人命了。
估计当时荡荡也一定有这种想法。
这女人来到讲台前,二话不说撩起手里拿着的教科书就往讲台上重重的抽下去。那本英语书浪漫地飞了起来,飘在空中,像一只拔毛待宰的母鸡似得扑哧着。
“还真把教室当养猪场了啊!全给老娘滚!!”
我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欣赏着爽老师表演给我们看的狰狞。她又把愤怒转移向了无辜的猪。
王小乐同学自从上次被批评过后,就改过自新主动当起了生物委员,每天中午都是他第一个赶到教室来喂猪的。可能是时间久了就产生了感情,看到面前的一幕,他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当爽老师一把抓起阿遍正准备用膝盖弄断这畜生脊椎的时候……台下的刘德发才终于是有点火气上来了。很久以前,我们都听说过这个男人如何抽过狮子嘴巴子,我个人却认为刘德发虽然强壮,但此事可信度不高,不过今天他一出手却改变了我的观点。
刘德发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点燃着的烟头在自己手心上嚣张地掐灭了,随后大摇大摆地走上讲台,一把抓住了爽老师那青茎突暴呈手刀状的右手。
爽老师立即就惊了。
我和荡荡当时也惊住了。
我们在办公室里见识过爽老师的腕力,那是绝不会在大型猫科类动物之下的。我估计爽老师本人也意识到这点,认为世再无人能及得上她的神力。所以此时刘德发能毫不费力就把它中途截住,的确是让她惊了,怎么想这也绝非灵长类动物说办就能办到的事情。
刘德发低着头闭上他冷酷的眼睛,然后从干裂的嘴唇里说出一人话:
“姑娘,我说给我个面子……我说。”
“……”
这个倔强的姑娘却没能给他面子。他们两人大打出手。就在这天,讲台前的那块黑板从文革以后第二次被砸了……
可谁又会想到……不久后,爽老师与刘德发就结婚了,摆了二十几桌,第二年还生了个仔。
这让我想到了牛老师常在嘴里叨念的:世事难料。
然后我们就常常可以看到刘德发在办公室里豪爽地吃着爽老师帮他亲手做的爱心便当,或者他们背靠背坐在学校花坛的草地上,有事没事唱起那首“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唱累了他们就看书,爽老师看《志摩的诗》,刘德发剔着牙阅读蓝色油墨印刷的《法制报》。
两年后
他们分手,从此各走各路……
爽老师和台湾人过上了富裕的生活,刘德发下落不明……
这是后话,那时候我们已经毕业。
女人是记仇的,爱情的滋润和初为人母并没能使她遗忘我曾在办公室里羞辱过她。所以后来的一年中,爽老师有事没事都会表演给我看她那张狰狞的面孔……
(十五)毕业旅行:解放军的微笑,麦穗的记忆,我们是八九点钟的太阳
请原谅我用流水帐的方式把这悲痛的岁月一笔带过。这段时间内,我和荡荡过得很悲惨,概括每天来学校其实是为了赶着看一场体感KB片的。
我们被唤作“桑基懦夫与贱放荡”
这些并不光荣的事迹被一个新来的多事的语文老师写成了小说,主题描写的是伟大的人性。写完后,老师在书的封面包上一种可以砸死人一般硬的书皮,然后被拿去参加了当年的“全国知识份子后现代小说比赛”,最终作为鼓励奖得到了一支原珠笔。那老师流着眼泪发誓要如何用这支笔写出更美的文字以不负组织对他的栽培,可没想到刚想画个圈就发现写不出来,笔是坏的,要求调换也遭到了拒绝……
这本书后来的命运也不怎么样飞黄腾达,它静静地躺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一躺就是几十年,成了传说。在我记忆中是很少有人借阅过它的,可据说个别不懂事又向往高雅的少年曾看过,结果是轻则呕吐,重则死亡。但这书如果不用来阅读的话对人体其实是无害的,用得巧甚至有益,比如用来垫桌脚垫椅子,成绩不好的同学拿来斗殴,或者老师们课余在讲台上打乒乓用它来做网。
书名叫:《女人与狗》
荡荡早晚算是个女人,我想,可说我是狗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怎么说本人堂堂也是个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的未来主人翁吧。
现在……
我要描述的最后一件关于小学岁月的事,
就是关于那次毕业的旅行……
春游的前一天晚上经常会兴奋地整夜难眠,每年如此。
我在房间内走来走去,把书包里的零食整理了一次次。
向关二爷祈祷:明天是个好天气……
这一切,都是必须的。
才凌晨四点,我和荡荡就跑到了学校的操场。四点的天,颜色在色轮上被归类于灰暗。一架飞机一闪闪地在云层中慢慢地划过,天空很广阔,地上的我们如同蝼蚁。
“一个人也没有……是不是来得也太早了……”
荡荡抬头望着那架逐渐远离我们视线的飞机。
我看着她,半天没反应。直至飞机再也看不见,她回过头,问我:
“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了?”
我想了想……
亲爱的亚历山大
操场的东边是仙境
西边是无际的海
又或者只有我和你
你问我
我们的青春在何处?
亲爱的亚历山大
请原谅我无法回答
我太愚钝
知道的也太有限
但那些过多揣测终将会消失贻尽
因为我们的青春
是一量失速的列车
我脑中忽然作了这首诗,只是没吟出……
然后在将近两个小时后才到了官方制定的集合时间。全校五年级四个班级的学生齐刷刷地全部列队完毕,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纪律才是最好的。王校长叫大家别心急,他说再过大约一两分种接我们的大巴就可以安全抵达了。
一量火红色的轿车牛比哄哄漂移进了校门。赵大丰从窗口露出个肥脑袋向大家欢呼:“哈哈!同学们!我们先走一步了哦!”
说着坐在另一边的高丸也探出头来,问我:
“喂,桑基懦夫!!大丰他表哥的车帅不帅!知道是什么牌的吗!?”
我那时候对车子一窍不通,出租车的话以前和妈妈去南天门吃火锅坐过一次,我看了看车头上的标志就胡乱猜测了起来……
“是神马牌?”我问。
赵大丰的表哥人虽精瘦,但打扮得很精致:白色西装搭配着他奶油反包的发型,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旧上海大世界里进进出出的小K。他此时正坐在驾驶位玩着一只金色的都蓬打火机,那玩艺儿发出很清脆悦耳的声音,想象力丰富的人容易把它当成鸟笼。然后他看了一眼一只比他手腕还巨大的手表,不耐烦地说:“大丰,时间不早了,中午我要和珍妮小姐吃饭呢,我们快走吧……”
他表哥说话带点娘娘腔,颇没有我们龙的传人的雄壮气概。
于是几个脑袋听话地“呼”一声钻进了车内。
一声引擎的轰鸣声过后车又牛比哄哄地飞驰了出去……
王小乐右手前方45度有几个发育比较迅猛的女同学半年前已经顺利地戴上了乳罩,她们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车都开出几公里了还在那儿唧唧喳喳地议论纷纷,像一群失控的麻雀,兴奋地讨论着“法辣莉”真潇洒之类的话。
两个小时后我们的车才终于安全抵达了(王校长骗人)。我一看,兴奋地差点没昏死过去,只因为眼前呈现的实在是几量很华丽的大巴士,高大又加上外形巨凶猛。班里一个曾参加过内战的九十几岁的老同学见了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新中国好啊!”还揣着把老骨头拦也拦不住地演起了样板戏。我本以为人年岁一大嗓子就不会再洪亮,可没想到他唱得是倍儿溜道:
我家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虽说是亲人又不是亲~可他比亲人还要亲!
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
这里的奥妙不说我也知道几分!
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几年前我们外出参观自然博物馆在路边看见过外国友人乘坐这种巴士。车上高鼻梁蓝眼睛的鬼佬叔叔阿姨居高临下笑嘻嘻地望着我们,然后操着动画片《渔盆》里那个神夫的口音对我们叫唤着:“小 朋 友,你 们 好!”。由于常被有意无意灌输着一种白种人就是所谓世界主流与先进的理论,听了这来自异国的问候多半人都表现一脸受宠若惊的贱相,只有一个眉毛浓得搭桥的赵龙飞同学却怒了,他也不知从哪里就拔出一把大刀,用嘴巴咬住刀柄的红缨,说要爬上车去砍几个八国联军的脑袋祭奠祖宗。“混帐!你给我住手!”可惜柳校长一声怒吼把他给罩住了……随后英语老师找了几个志同道合又会唱和声的音乐老师一起率领我地朗读起了课文:“Nice to meet you!Nice to meet you,too! ”
那时候赵大丰就已经比较调皮了,他自幼鉴赏过不少父亲珍藏的性教育片,常感叹怀才不遇,然后想想自己文化水平也差不多可以和那些教师平起平坐了,所以到了这关键时刻甚至走高调路线故意和教师唱起了反调,他用标准的纽约口音嬉皮笑脸地嚷嚷着:“Fuck!!Oh yeah!suck me baby!!”老师们吓的脸都绿了,许多人都借口说肚子疼想拉屎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去,只有个别胆子大的体育老师留了下来,并在脑海中构思如何与这些身型巨大的汉子干架。出人意料,那些友好的叔叔阿姨听了这些不健康的话却都比较兴高采烈,还在车子内部欢腾了起来,吃起了小麦当劳,飞向了小月球,打起了小越战。然后他们还肃然起劲地向我们这些少先队员竖起了大拇指。太夸张的赞美让我们觉得羞愧,幸好路边跳出来几只有上海特色的马桶为我们解了围,鬼佬们见了马桶都像见了亲爹娘,忙着翻出一只只大炮镜头的照相机一阵猛拍……
话说回来,我们往年出去春游、秋游,什么游什么营的就没那么幸运了。学校帮我们安排的是一种名为“长龙”的公车,名字听上去很屌,但实际上却是两回事。这就像我日后认识一位叫王力猛的好友,听似力猛,本人却手无缚鸡之力……扯远了……这种车子唯一有个可圈可点之处在于:车厢中间部分有一种香蕉形状的座椅,那时我们为了抢这种造型独特的位子不惜大打出手,原因很简单:车子每次转弯香蕉座位也会连带一起扭来扭去,让人不由觉得十分惬意,这很符合我们儿童愚昧但直接的审美。然后从外形来看,车子中间连接的部分很像手风琴。说到“手风琴”,如果不顺便提提这件叫人伤心的事就实在太对不起某人了……二年级的那次夏令营……王蕾蕾同学在车上跳芭蕾舞不幸从香蕉座位与“手风琴”的间隙中一脚踩空掉了下去,一半师生们惊恐万分地挤出窗外,另一半则转头望向沉着冷静的柳校长。柳校长不紧不慢地泡了杯茶与其他老师开起了座谈会,制定了十套关于如何营救王蕾蕾同学的方案。其中一套比较有建设性的方案的大致内容是叫我们集体跪下拜菩萨求保佑……没多久,许多人眼看着小脸红扑扑的王蕾蕾同学被一量土方车压成了照片……
那一半探出头往后看的同学亲眼目睹了这残忍的一幕。十几年后《生化危机》电影全球隆重上映,许多人都感叹电脑CG做成的撕裂人体如何逼真KB,却惟有当时那些探出头的同学都摇摇头,表示做的不好……
王蕾蕾同学死后,我们一起玩忍者神龟游戏就少了“拉斐尔”,再也喧哗不起来了……
柳校长也从那件事后正式宣布开始学会看得见鬼……
车子除了硬件简陋,软件的条件似乎也不太理想,自然不可能让每个人都能坐上热腾藤的座位,车子隆隆开动的时候连驾驶位旁边那个棺材形状的突起物上也得挤上几个孩子,如果不小心把司机叔叔放在一旁的茶叶打翻的话还少不了吃耳光。于是好动脑筋的老师就想出了只有身子骨虚弱的同学才允许坐位子的规矩。可问题又接踵而来,班里那些强壮如牛或者七八岁就学会和父母对打的少年们都忽然感觉自己患上了心脏病、哮喘、强迫症,盆腔炎……说到后面基本能说病全被说完了,连一向为人耿直忠君爱国的赵龙飞同学也动起了小脑筋,他觉得已经没什么病可以说了就痛苦地挠着脑袋冥思苦想了一番,最后他想到了弄堂口那个厕所里每周定期更新的几张活泼的小海报,才恍然大悟说:“老师,原来我是有花柳的啊!”些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当花一样的年纪,听了这话哧哧地笑了起来。当时我们还小都不懂,对这种隐晦之事全无了解,号称男女问题百科全书的赵大丰还买卫生巾擦过嘴呢。我就光觉得这名字挺别致,也没往深处想,惟有几个平时爱看琼遥阿姨小说的女同学有不同的见解,她们觉得“花柳”这个名字除了特别之外还非常浪漫,这不是我等不感性的俗人能够轻易领悟的。可不是?又是“花”又是“柳”的还不够浪漫?
(十六)毕业旅行:往西是海和看见幽浮的少年……
我们都坐好后,车开了起来。
根据新闻里的播报,今天会有中央领导伯伯的车队从市区雄赳赳气昂昂地经过,因而几条交通要道提早被上了封锁,在每个封锁口旁还委派了几位表情特严肃的pol.ice叔叔,腰里别着个整天哇里哇里的对讲机也不知在忙什么。
这一来导致了严重的交通拥堵,路上大大小小的车子都像赶着去投胎似地从四面八方涌入一条条本就不太宽敞的道路。
我在路边看见了先前出发的赵大丰、高丸与刘德发三人插蜡烛似得站着,表情失魂落魄可怜得紧。我猜是他表哥怕耽误了与珍尼小姐吃午的时间,所以一堵车就把他们抛弃在了中途。此时他正一脸孬相地急着在拦出租车。
见了我们的巴士,高丸像在荒岛发现了船一样向司机甩起双手。可是赵大丰觉得碍不下这个面子,他偷偷揣了高丸一脚小声嘀咕叫他快住手。正在这尴尬的时刻爽老师在车上却望见了刘德发……
她以极高分贝的声音呼了一声:
“停车!强表舅!!我老公在路边啊!!!!!”
原来这个司机叔叔是爽老师介绍来赚外块的亲戚,怪不得刚才爽老师还发泰国话梅和香烟给他吃呢。父亲告诉我亲戚间总是该相互帮助的,这就和承包学校食堂的王老板是王校长的儿子,区教育局的王局长是王校长的爸爸一个道理。这个强表舅车开得不错,即便是刹车猛了点,但听他说他开车至今还真没撞死过人。强表舅还有一个特点就能侃,还特爱讲荤段子,车一堵上他就讲来为我们排忧接闷。
赵大丰算正借着这个机会找到了个下台阶,装摸作样不情愿地走了上来。可我们这部车子的座位已满,再容不下三人,就算爽老师可以坐在刘德发的大腿上,可还有两人挤哪去呢?
爽老师找了两张报纸铺在了地上,随手拉了两个学生,说:
“听老师的话,学雷锋叔叔让座~改明儿给你俩来各来朵小红花……”
我们的车也是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往前行驶。许多不爱遵守交通法规的自行车助动车以及行人像一匹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轻易地超越我们,川流不息,个个还流露出神气活现的潇洒姿态。
再转过几个弯,往前……直到很久过后才摆脱了那些我从小熟悉的街景。这段时间非常沉闷,强表舅的黄色笑话也不能提神,如果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也这样到不如让我直接去死。我那天感冒,只能靠嘴巴呼吸,脑瓜和眼睛都呈现空洞状,就以这般白痴的表情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无聊的近半小时。我打开窗户,一阵风迎面扑来让鼻子舒服了不少,偶尔可以看见路边几个因炒股票而倾家荡产要跳楼的大人……但决大多数映入眼帘的还是两边一排排不断倒退的梧桐树,这些单调又重复的影象让我眼前浮现出未来已被注定的人生,不知觉眼眶湿润了起来……阳光把树叶边缘虚化,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打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凌乱得五彩斑斓,异常夺目。而另一些侥幸从茂密的缝隙钻出的阳光则会选择毫无头绪地射进车厢内,调戏着我们的眼睛。
与此同时,车上很多同学都围在旁边观赏着赵大丰玩gameboy。一个同学看的时候不小心把口水滴在gameboy的屏幕上,当场被刘德发扔小鸡似得扔出了车窗外,爽老师又丢了二十块钱叫他别在外面胡闹赶紧自己打车回家。少了一个人,赵大丰就可以躺着玩了。我猛地感到一阵无聊与寂寞,因为没人和我说说话。我看看身边,荡荡把脑袋靠在窗户的玻璃上随着车一起颠簸着,表情看上去很痛苦,可能正做的梦不太美好。
她和我一样昨晚兴奋地一夜都没睡好。
看着她神志已经不清,我没吵醒她。
再向右边看:旁边的加坐上坐的是王小乐,他是个用功的孩子,出来玩都还带来本书。
据说王小乐半年前也是在因为在其他学校受了欺负而转来的,我俩有共通点,感情上也比较容易接受对方,所以平时关系算不错。我笑着对他点点头,问:
“喂。那么认真,在看什么书啊?”
他有些木讷,什么事都会本能地停顿一刻半会才作出反应,停顿的时间也由两秒到几分钟不等。
大约五秒钟,王小乐同学人震了一下,说:
“这书我昨天图书馆借的~随便看着玩。你要不要看?”
说着他拿书向我递过来。
我笑着摇摇头说不必了。
不经意间却看到了书的封面:
上写着的是:《女人与狗》
我没告诉他小说里影射的是我,又有故意问:
“你觉得这本书好不好看?”
“不太好看。”
“怎么说?”
“说白了就是里面的内容不太打,不刺激。”
我说:“那你说该怎么打啊?”
他嘿嘿笑了几声:
“反正就是恶打穷打,往死里打的那种~哎呀……像这样整篇胡言乱语却号称文学书我都不太爱读……”
“不挺好的吗?据说还得全国性的奖了呢。”
“好什么呀,还不如看香港武打片!里面的英雄好汉一拳头打死一个坏人,那感觉比吃肉都爽快!”
我笑了起来:“哈哈,这话也有道理啊~拳头比那些扯蛋直接多了!”
他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最后我还问王小乐,问他觉得书里描写的两个主人公怎么样?
他有些吃惊:“这不是只有一个主人公吗?”
我心想也对,毕竟狗不能算人。
他说:“主人公还行,给人感觉挺悲的,就是不太打。”
“………………”
这时候车已基本离开了市区,速度加快了不少,强表舅唱起了苏北戏。我的心情逐渐开阔起来……荡荡也醒了。
我,王小乐,荡荡交谈了一些关于圣斗士星失里面谁最帅的话题,我觉得一辉最帅,荡荡觉得是阿瞬,王小乐则认为如果拼帅谁都拼不过郭富城!我说,靠!现在说的是圣斗士里的人,你怎么扯到四大天王了!?他说那他觉得是双子座沙加最帅,说着还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他自己画的沙加,兴奋地说:
“你们看看!我上课的时候画的。”
我和荡荡接过一看,画得和鬼一样,可怕伤他自尊心,就连连道:
“嗯!不错,不错!”
然后我们拿出各自的零食交换着吃了起来。
荡荡给我吃了一种叫“超霸”什么暴酸的糖,我吃了都快哭了。
王小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比他头还大的白煮蛋,蛋的表面带有彩色的斑点。我和荡荡惊呼:“哇!这是什么蛋啊!”
“我爸爸说这是鹅蛋。”
“鹅蛋也没那么大吧?”
我说:“会不会是恐龙蛋!?”
“那可能就是鸵鸟蛋吧,我也不太清楚……我爸说他捡来的……”他说,“别管了……我们来吃吧。”
说着我们就围在一起讨论如何吃这只蛋,这蛋却突然动了起来!
我惊奇地问:“你不是说这蛋煮过吗?”
“我爸爸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啊……”
“宝宝要出世了!”荡荡拦住了王小乐刚准备劈下去的手。
我们三人见证了这个小生命如何来到世间:一只小翼龙用尖尖的嘴戳破蛋壳,扑腾了两下翅膀就飞出了车窗外。
等我们反应过来探出头望去,它已经飞得很远。
王小乐依依不舍地大叫:“回来啊~小恐龙!”
可它不属于任何人,又怎么会回来。
我心想:飞吧……
小翼龙叫了两声像是在回答王小乐,然后越飞越远,在太阳的照耀下冉冉生辉,变成了金子……